十二点到了。

正午的阳光像烧化的铁水，从头顶浇下来。

建设新村的空地上，灰烬被风浪卷起，在空中打着旋，像一群找不到归宿的黑色蝴蝶。

龙傲天站在空地中央，离周秀兰只有两步的距离。

龙傲天的红发被阳光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，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不像火，更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——黑黢黢的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林昊坐在石凳上，背靠着石桌，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。

林昊的表情很平静，像一潭死水。

林昊看了看表，说：“时间到了。龙龙，可以动手了。”

龙傲天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
那种颤抖很轻，轻得几乎看不出来，但离他不远的宫寒看见了，林昊也看见了。

林昊又说了一遍：“龙龙，动手。”

这一次，林昊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。

宫寒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林昊，突然觉得有些冷。

宫寒觉得此刻的林昊就像冬天的湖，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，湖面下是涌动的寒流。

龙傲天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龙傲天的红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让人无法表情他的表情。

龙傲天的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朝下，指尖微微蜷曲。

龙傲天的手心没有火苗窜出来。

林昊看着龙傲天，没有说话。

空地上安静极了。

风吹过歪脖子树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，沙沙的，像某种古老的、快要散架的语言在诉说一个被遗忘的故事。

龙傲天终于抬起头。

龙傲天的眼睛里有血丝，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
龙傲天看着林昊。

林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龙傲天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。

然后，龙傲天说：“昊……”

才说了一个字，龙傲天的声音就哑了。

龙傲天咽了口唾沫，又试了一次，说：“昊，我……”

声音还是哑的。

龙傲天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在抖。

不是那种明显的、剧烈的颤抖，更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，从指尖传到手腕，从手腕传到手臂，又从手臂传到肩膀。

龙傲天把手攥成拳头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。

龙傲天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。

但龙傲天知道，那是因为他攥得太，紧到血液无法流通，紧到手指发麻，紧到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。

龙傲天松开拳头，发现手又开始抖了。

龙傲天看着自己的手，苦涩地笑了。

龙傲天说：“昊，我下不了手。”

林昊没有说话。

龙傲天抬起头，看着林昊，说：“她站在那里，不躲，不跑，不骂，不求饶。”

龙傲天的声音开始发紧，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，随时都会断。

龙傲天再次说：“昊，我下不了手。”

林昊依然没有说话。

龙傲天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。

龙傲天问：“昊，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法？”

林昊看着龙傲天，问：“换什么方法？”

龙傲天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知道”，但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，根本撑不住此刻的千钧重量。

龙傲天把嘴闭上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空地上又安静了。

风从远处吹来，卷起灰烬，在空中打着旋，落在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衣服上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所有人都看着龙傲天，看着他低着头站在空地中央，红发被风吹得凌乱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
周秀兰抬起头。

周秀兰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
花白的头发从脸上滑落，露出那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。

阳光照在周秀兰的脸上，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额头的川字纹，眼角的鱼尾纹，嘴角的法令纹……老人的皮就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，折痕太深，再也抚不平。

周秀兰看着龙傲天。

龙傲天感觉到那道目光，抬起头，和周秀兰对视。

周秀兰的眼睛太亮了，像两颗被擦洗过的星星，让龙傲天不敢首视。

周秀兰看着避开自己目光的龙傲天，突然笑了。

周秀兰说：“你烧吧。”

周秀兰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沙哑的、浑浊的老年腔调，而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柔的、像春天的风一样的声音。

那个声音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子，不属于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
龙傲天愣住了。

周秀兰看着龙傲天，轻声说：“我不怪你。”

龙傲天的喉咙发紧，眼眶发酸，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拼命地撞着栏杆，想要冲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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