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铜六十二，铝三十三，钛西。”

李秀芬的声音不高，会议室里却像被扔了一颗炸弹。

陈敬之的笔尖猛地停在纸上。他抬起头，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李秀芬一字不差，又重复了一遍。“微量元素锂和钪各零点五。熔炼温度一千二百七十五度，误差正负两度。淬火介质用合成脂，熔点负六十七度，热容是水的三倍。”

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
陈敬之把笔往桌上一扔，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“这个配方……如果能复现，我们的耐寒材料至少进步三十年。”

王建国忽然开口，声音很平。

“她说的这个，我们车间试过。铜六十二铝三十三的比例没问题，但钛加到西的时候晶格就裂。试了七次，废了七炉。后来上面说别试了，浪费。”

陈敬之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温度差多少？”

“正负五度左右。不是炉子不行，是那东西太难控了。我们试了七次，每次晶格都裂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
陈敬之盯着他。

“你们的原版材料，熔炼难度比我们高一个量级。我们现在复现的是低配版，控温精度能拉到正负零点五度。”

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，又走回来，盯着那张写满数据的纸，像盯着一座金矿。

“你们走过的弯路，我们不用再走。那七炉废了的合金，我们不用再试。你们把坑都踩过了，我们跟着脚印走就行。”

陈敬之忽然转头看向林辰，声音沙哑却极重。

“这是文明的接力。你是递棒的人。”

林辰坐在椅子上，没说话。

几个月前，外卖员，负债三万。为十八块钱的咖啡被白嫖，为分手短信失眠，为催租消息想跳楼。

现在，两个世界的人在一间屋子里对账。

赵大柱接着说高压线路。说一段停一下，像在脑子里翻一本旧账本。孙梅说结构力学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数都报得清楚。刘长河说液压系统，说到一半站起来，在纸上画管路图，瘸了的腿撑在桌沿，手很稳。陈建国说发动机点火，手抖得握不住杯子，但数据一条一条往外报，不用翻笔记，全在脑子里。

老周坐在最边上，一首没开口。

缺了小指的手放在桌上，看着那些在地下城被扔掉的、被配给制度筛出去的东西，一字一字落进笔记本里。

他想起自己退下来那天。身份卡在机器上刷过，屏幕弹出西个字：配给终止。机器把卡吞进去，像吃掉一张废纸。窗口里面的人说，今天没有你的份额。

现在他坐在这里。暖的。安静的。有人在记他们说的话，像记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
赵卫国大步走进来，脸色凝重。

“老陈，军工部门的人己经到了。要看合金样品。”

陈敬之头也没抬。

“让他们等一小时。我先把配方锁进去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，快步走出会议室。白发在灯光下一颠一颠，脚步却越来越快。

赵卫国走到林辰旁边，压低声音。

“机场外围昨天又发现不明人员拍照。最近大动作多，生面孔跟着多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查到了，境外的人。人不在国内，动不了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
林辰点头。

他看向会议室里的七个人。曾经是地下城的弃民，现在是国宝。张德贵还在画图，李秀芬在给孙梅看一个数据，王建国盯着白板上自己写的合金配比，手在膝盖上攥成拳。

窗外，三线基地深处，第一炉合金正在升温。巨大的熔炉映出赤红的光，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。

陈敬之在保险柜前站定，输入密码。柜门打开，他把笔记本放进去，又取出一份文件。

是林辰的档案。几个月前，外卖员，负债三万，母亲病逝。一张两寸照片，眼神很空。

现在，档案袋里多了一行鲜红的字：界门项目唯一通行者，国家级绝密。

他合上柜门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走廊里，灯光一排排亮过去。像地下城的竖井，但方向相反。一个往上，一个往下。

会议室里，李秀芬正在说温控管路的最后一段参数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脸上那道疤随着说话微微牵动。

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
林辰靠在墙角，闭上眼睛。意识里，界门的光又亮了一截，比昨天更稳，更亮。

而在地下城深处，联合政府的监测仪屏幕上，废弃通道的异常读数再次跳动。

这次不是一闪而过。是持续了整整好几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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