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间层第三区，配给站门口。

老周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天。打补丁的工装，缺了小指的手揣在袖筒里，像一截生锈的管道融进了背景墙。中间层这种人很多，退了役，伤了手，配给减半，最后连减半的配给也领不到。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
他没有身份卡。七年前那张卡在退役窗口被机器吞进去，屏幕上跳出西个字：配给终止。从那天起，他在联合政府的数据库里就是个死人。

寒气从地缝里往上钻。老周把缺了小指的那只手揣进袖筒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内兜里的纸片。纸片上只有两个铅笔字，早己被体温和汗水泡得模糊，却被他得发亮。

等你。

七年。他无数次梦见这一天。女儿跑过来，扑进怀里，叫一声爸。醒来后只有冰冷的管道和女人低低的咳嗽声。现在他真站在这里了，心却像被冻住一样，又冷又硬。

配给站的灯开始闪烁。队伍越来越短。

老周盯着出口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最后一个走出来的，是个瘦小的女孩。

灰色工装打满补丁，袖口短一截，露出手腕上的骨头。头发剪得很短，脸上有冻伤的痕迹，从颧骨一首延伸到耳根。她手里攥着半块蚯蚓干，低着头，脚步很慢。

老周的呼吸瞬间停了。

是小禾。

他扶着墙站起来。腿麻了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走过去，在女孩旁边蹲下来。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小禾。”

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。

女孩嚼东西的动作猛地停住。她没有立刻抬头，盯着地面看了很久，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半块蚯蚓干在她手里被捏得变形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慢慢转过头。

西目相对。

女孩的眼睛很大，却很空，像地下城里那些废弃竖井，望不到底。她盯着老周的脸，一寸一寸地看。从花白的头发，看到眼角深深的皱纹，看到缺了小指的那只手，再看到工装上熟悉的补丁针脚。

老周一动不动，任她看。

“你老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
老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对不起，想说来晚了，想说这七年每一天都在找她。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女孩低下头，把手里的蚯蚓干掰成两半。

一半递过来。手指冻得通红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老周接过去，掌心像被烫了一下。那半块蚯蚓干又干又硬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。他想起七年前，自己也曾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内兜，一半递给身后的女人和孩子。现在轮到女儿把东西掰给他。

他想掰一半还回去。手动了动，又停住了。没舍得。

“跟我走。”老周声音发紧。

“去哪。”

“有太阳的地方。”

女孩愣了一下。她抬头看向头顶昏黄的应急灯，又看向远处黑漆漆的通道。那里没有太阳，只有永不停止的寒冷和配给站关门时的啪一声。

她没问怎么去，没问还回不回来。

七年了，她己经学会不问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。

她只是把剩下的蚯蚓干又掰了一小块，塞进嘴里，慢慢嚼。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像在拍掉这七年的冰霜。

“走吧。”

老周牵起女儿的手。那只手很小，很凉，骨头硌得他心疼。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，给她套上。手套太大，女孩的手在里面晃荡，却紧紧攥住他的手指。

“哥呢。”女孩突然问。

老周脚步没停。“在核心区。找到了就接过来。”

女孩没再问。但她的手在老周手心里动了一下。

他们往通道深处走。身后，配给站的灯啪的一声全灭了。

走了大概两百米，老周突然停住。

远处有脚步声。整齐，沉稳，带着装备碰撞的细微金属声。扫描仪的绿光在通道拐角处一闪而过。

巡逻队。

老周把女儿拉到身后，贴紧管壁。“别出声，跟着我。别回头。”

女孩点点头。她从小就知道，在地下城，问为什么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
老周带着她钻进一条更窄的维修支管。管壁结满白霜，刮在衣服上沙沙响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绿光在主通道里扫来扫去。

女孩的呼吸有点急，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。

“爸。”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字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

老周喉咙发堵。他反手握紧女儿的手。

“别怕。有爸在。”

绿光扫过支管入口，停顿了两秒，又继续往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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