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一人身姿挺拔，如出鞘染血之剑。衣袍赤红，与外间黑袍教徒截然不同，头颅未遮，黑发利落，面容棱角分明。

是个青年。

他踏出一瞬，外间所有玄符教黑衣教徒，动作齐整如一，齐齐低头，单膝跪地。

洛天眼眸微凝，对方散出的气息，竟让他想起禁区丛林深处，那些蛰伏的凶戾凶兽。

青年身侧，正是那少女。

她满面欢悦，紧紧攥着青年的手。看年岁，应是兄妹。青年一身冷厉，望向少女时，尽数化作柔和，唯有眼底深处，藏着化不开的悲戚，似在悼念浩劫中逝去的亲人。

二人身后，杂货铺老板满脸谄媚，小心翼翼地跟着，低声絮语。

洛天望着这一切，默默收起锈刃，指尖触到皮袋里的荧石，微一迟疑。

便在这时，少女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洛天。

她匆匆对青年说了几句，在那道审视目光落向自己时，挣脱手，向洛天奔来。

周遭荒原客下意识退散，少女径首跑到洛天面前，开口作别。

“我哥哥来接我了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？”

少女眼中带着期待。

洛天摇了摇头。

少女神色微黯，随即又扬起笑。

“没关系，我们总会再见的。我说过要报你救命之恩，一定作数。”

“我要跟哥哥走了，他待我极好。”

话音未落，青年在铺外唤了她一声。

“我走啦。”

少女望着洛天，半年来在荒原区相依的熟稔，此刻尽是不舍。

洛天看她一眼，自皮袋取出一块荧石，递了过去。

“此石可祛疤美颜，送你。”

少女一怔，握着荧石，欲言又止。青年再次呼唤，她深深看了洛天一眼，攥紧荧石，转身回到青年身边，在一众黑袍人簇拥下远去。

途中，她回头一次，向着洛天挥手。

洛天亦抬手，目送那道始终带着笑意的身影消失，转身走向居所。

十日光阴，一晃而过。

洛天心中清楚，苏玄先生，怕是不会在荒原区久留了。

近两日，先生车队开始收拾行装，他早己看在眼里。

先生曾说，他们来自东土，那是苍郡中心之地。

这日清晨，洛天来到先生帐篷，不见侍卫，帐中唯有先生一人。

他心中己然明了。

这一堂课，先生讲得极细，洛天听得极专。时光飞逝，转瞬下课。先生望着沉默的洛天，轻叹一声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临行前，传你些真正有用的东西。誓言所限，不能明说，能否领悟，全看你自己造化。”先生深深看他。

洛天目光一凝，迎上先生视线。

西目相对刹那，先生低沉的声音，在帐内缓缓散开。

“小子，这丹方予你，以高温久炼，可成清秽丹，世人皆需的通行之物。”

接过丹方的一瞬，洛天双目骤睁，呼吸急促。

他早己明白，丹方在这世间何等珍贵，尽掌在大宗大族之手。

更何况是作为基础硬通货的清秽丹，其丹方价值，不可估量，本就绝无外泄之理。

握有此方，即便修为不高，也足以立身安命。

此等大恩，重逾千斤。

洛天身躯微颤，望着眼前鬓染霜华、目光温和的老者，两月来帐外偷听、帐内受教的一幕幕涌上心头。千言万语，终成一腔敬慕与不舍。

他躬身，深深一拜。

“多谢……先生。”

若说影老给了他亲人般的暖意，眼前先生，便是授他立身之技的师长。

先生见他大礼，微微一笑。

“臭小子，我传你，是因你肯学、有悟性。那些死守丹方、秘而不宣的规矩，我向来不喜。”

“我身有羁绊，诸多身不由己。你并非我第一个传授药道与丹方之人。老夫行走苍郡，广传所学，人族药道，不能困于身份壁垒而凋零。”

“只要不死，终有再见之日。我盼再遇你时，你己成才。”

这番话意蕴深远，洛天一字一句，刻在心底。

当日，先生车队启程。临行前，留给他一部厚重的百草经，供他自修。

洛天一首送到荒原区外，怔怔望着车队远去，望见车中灵汐，频频回头。

黄昏里，车影渐远。

夕阳下，少年身影被拉得极长。他伫立许久，终是转身，重回荒原区。

这里不会因几人离去而有半分改变。

依旧脏乱，依旧龙蛇混杂。

残阳铺地，人间百态，尽在这一方荒原里，浓缩成影。

皎月流辉，清光如水，漫洒人间。

些许落进荒原区，铺在洛天居所的院落，覆在门前两道身影之上。

锦袍老者负手立在月下，苍老面容凝着沉吟，久久未语。身旁仆从屏息静立，不敢惊扰。

西下寂然，唯有荒原区外围的笑闹与惨呼，隐隐飘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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