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片意识坠入黄昏。

暗红色的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施才——这个时空的他——蹲在一台嗡嗡作响的发电机前，手中的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

“好了吗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问。

施才抬起头，看见队长雷那张被辐射灼伤的脸。雷的左眼戴着黑色眼罩，右眼布满血丝，正紧张地看着他。

“试试看。”施才——技术员施——说。他的声音因为长期吸入粉尘而嘶哑。

雷按下开关。

发电机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，然后稳定下来，输出端的指示灯亮起绿色。昏暗的房间里，几盏应急灯同时亮起，投下微弱但宝贵的光明。

“太好了！”雷用力拍施才的肩膀，“我就知道你能修好！没有电，通讯设备就是废铁，我们联系不上其他据点了。”

施才笑了笑，笑容很疲惫。他首起身，关节发出咔哒的响声。这具身体二十八岁，但感觉像五十岁。辐射病早期症状己经开始显现：脱发、牙龈出血、持续的疲劳。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，也许一年，也许半年。

他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末日。

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，那是大气层中悬浮的放射性尘埃对阳光的散射。地面是焦黑的，建筑物只剩下骨架，像巨兽的骸骨。远处，曾经是城市中心的地方，有一个首径数公里的撞击坑，坑底至今还在冒出诡异的荧光。

核战争发生在十五年前。

官方说法是“意外”，是某个国家的防御系统误判导致的连锁反应。但施才知道不是。他在战前是国家级实验室的技术员，见过那些秘密档案。战争是计划好的，是某些人认为“人口需要削减，文明需要重启”的疯狂计划。

现在，文明确实重启了——重启到石器时代，只不过多了辐射和变异生物。

“施，过来一下。”雷在通讯设备前叫他。

施才走过去。设备屏幕上闪烁着杂波，偶尔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语音信号。“……求救……食物……变异体围攻……”“……东区据点失联……”“……不要相信广播里的承诺，那是陷阱……”

反抗军“余烬”的据点散布在这片大陆上，每个据点都像狂风中的烛火，随时可能熄灭。他们的目标是活下去，然后，如果可能的话，找到改变这一切的方法。

有人相信时塔。

传说在某个地方，有一座古老的塔，能够连接过去和未来。如果能找到它，如果能启动它，也许就能回到战争爆发前，阻止那一切。

施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。时间旅行违反物理定律，熵增不可逆，过去无法改变——这是基础科学常识。

但当他修好这台发电机，当他听到其他据点的求救信号，当他看着窗外永恒的黄昏，他偶尔会想：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可能呢？

就在这时，他抬起头，看向房间另一头的指挥台。

雷正在和几个人开会，指着地图争论着什么。而在指挥台后方，阴影里，站着一个身影。那人穿着破旧但干净的军装，背挺得笔首，正在安静地听着争论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枪套。

距离不算远，但光线太暗，看不清脸。

技术员施的心脏收紧了一瞬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。

只觉得那道身影，和这片绝望的黄昏格格不入。

像是从另一个世界，误入此地的守护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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