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的目光落在施才沾满血污的脸上，平静地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施才。”

他首接叫出了这个名字，像是早己默念过无数遍。

“前帝国科学院三级技术官，编号ST-7842，因‘技术事故导致帝国财产重大损失’被判处流放荒芜星，刑期三十年。流放编号K-337。”

他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施才的档案。
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，钉进施才的耳膜。

那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页。一场被掩盖真相的“事故”，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，让他从前途光明的技术官，一夜之间沦为帝国弃子，被扔进这片连尘埃都带着杀意的荒芜星球。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腐烂、遗忘、无声死去，永远不再与帝国高层产生任何交集。

可陆烬不仅知道他，还将他的生平记得清清楚楚。

施才的呼吸急促起来，三个时空的肺部同时痉挛。远古学徒施在脚手架上被监工呵斥“发什么呆”，末日技术员施在发电机前被队友拍肩“喂，你还好吗”，现代流放者施才在地上抽搐，血从嘴角不断溢出。三种痛苦同时涌来，几乎将他撕裂。

他想嘶吼，想辩解，想质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。

陆烬没有动。

他就那样站在原地，目光缓缓从施才的脸移到施才触碰过碑刻的左手。那只手无力地摊在地上，掌心向上，在照明棒微弱的光芒下，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、三个环环相扣的发光印记。印记是银白色的，光芒很弱，像快要熄灭的夜光涂料，却又异常顽固地亮着。

那是他伸手按在碑刻上时，凭空出现的印记。

“你碰了它。”陆烬说，语气平静，却不是疑问。

他知道那座碑，知道那座塔，知道一切。

施才用尽全身力气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“……塔。”

他只能说出这个字。

这座出现在荒芜星地下、跨越时空的诡异建筑，是一切混乱的开端。

陆烬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那是他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。他缓缓蹲下身，军靴的鞋尖几乎碰到施才的肩膀。这个距离近得让施才窒息，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，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味道。

不是香水，不是汗味，是一种干净的、类似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气息，还有一丝极淡的松木清香。那是高级军官制服用特殊清洁剂处理后的残留气味，代表着秩序、权力，与他所在的绝望深渊截然相反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？”陆烬问，目光牢牢锁在施才脸上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。

施才艰难地摇头，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。但三个时空的“摇头”叠加在一起，让他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剧烈晃动，眩晕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闭上眼，可黑暗也无法隔绝那些重叠的画面——远古的烈日灼烤着眼皮，末日的昏暗笼罩视野，现代的黑暗包裹全身。
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喘息着，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力气，“头……痛。”

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。

他的头痛欲裂，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疯狂搅拌，三个时空的感官信息像失控的洪水，冲垮意识的堤坝。他分不清自己是谁——是那个在烈日下测量角度的卑微学徒？是在末日废墟里调试频率的绝望技术员？还是这个瘫在时塔前、七窍流血的流放者？

身份在崩塌，现实在碎裂。

陆烬沉默了几秒。

地下空间里只剩下施才粗重的喘息和照明棒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煎熬。施才甚至做好了对方首接动手处决他的准备——在帝国机密面前，一个流放者的性命，轻如尘埃。

然而，他听见了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。

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，伸到了他的面前。

手套是哑光的，指关节处有加固层，掌心布满防滑纹路，一看便知是专为高强度作战设计。那只手悬在半空，安静地等待，没有催促，没有压迫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
“能起来吗？”陆烬问。

施才茫然地睁开眼，看向那只手。

在那一瞬间，三个视野同时重叠——远古监工粗糙蛮横的手掌，末日队友沾满油污的手，还有眼前这只干净、有力、代表着帝国最高军权的手。三只手，三种命运，在他眼前交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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