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才在货舱里坐了一整夜。

月光从舱门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他盯着那道光线，看着它随着荒芜星的自转缓慢移动，从舱门边移到工作台下，最后消失在墙角。左手掌心的三环印记在黑暗里持续散发着微弱的银光，像某种生物在呼吸，节奏缓慢而稳定。

三个时空的噪音没有停止。远古的烈日炙烤着他的意识，汗水浸透粗麻布衣的触感如此真实，他能闻到沙石被晒焦的气味，听到远处工头粗哑的吆喝声。末日的发电机轰鸣震得耳膜发疼，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辐射尘混合的刺鼻味道，昏暗灯光下仪表盘指针的颤抖清晰可见。现代的货舱冰冷寂静，只有风吹过金属缝隙的呜咽，还有左腿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。

他学会了在噪音中分辨信息。不是主动控制——更像是溺水者抓住漂浮的木板。当三个“他”同时专注于某件事时，信息会短暂地重叠、清晰。远古学徒施在背诵能量导流公式，末日技术员施在检修通讯阵列，现代流放者施才在检查终端日志。三股意识流交汇的瞬间，他“看见”了某种规律：时塔的能量节点分布遵循着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，三个时空的结构完全相同，但能量流向相反。

远古从核心向外辐射，末日从外围向核心坍缩，而现代，却沉寂得像一具被抽空的尸骸。

施才猛地睁开眼睛，大口喘气。额头渗出冷汗，掌心印记的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，又恢复平稳。每一次信息同步都像在脑髓里点燃一颗微型炸弹，炸开后留下灼烧般的疼痛和碎片化的知识。他清楚地知道，自己需要食物、水和伤口处理，更需要弄明白，流放管理局为什么突然盯上了他这个不起眼的流放者。

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时，施才挣扎着站起身。左腿的伤口己经结了一层薄痂，但每走一步还是牵扯着疼痛。他检查了剩余物资：三个标准营养罐头，半桶过滤水，医疗包里还剩下两片镇痛剂和一卷绷带。这点东西，撑不了几天。

陆烬给的药品暂时稳定了伤势，但营养跟不上，伤口愈合会慢得可怕。更关键的是，他需要信息——关于流放管理局，关于时塔，关于荒芜星上正在发生的一切。他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几块能量晶体碎片，六块大小不一，最大的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，最小的只有米粒大小，淡蓝色半透明的晶体内部，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晕。

这是他在时塔洞窟里捡到的，首到昨天意识同步时，远古记忆里闪过能量核心的影像，他才惊觉，这竟是高纯度时塔能量晶体——在星际黑市上，一克就能换一艘小型穿梭机。施才用一块破布把晶体包好，塞进防护服内侧的口袋，又检查了多功能刀，确认能量电池还有百分之三十。最后，他看向终端屏幕，昨晚两小时的系统检查没发现监控程序，却有一段三秒的异常读取记录，时间正好是他离开货舱去见陆烬的时候。

有人远程访问过，不是流放管理局那种粗暴的物理搜查，而是更隐蔽、更专业的技术渗透。施才关掉终端，推开舱门，荒芜星的早晨干燥而寒冷，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，像无数根细针。他拉紧防护服的领口，一瘸一拐地朝着东北方向走去——那里有一个拾荒者聚集点，流放者们私下称之为“锈蚀集市”，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物资和信息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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