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白天的喧嚣远去，工厂渐渐安静下来。

希女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的天花板，无法入睡。

她试过闭上眼，但每次闭眼，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老太太的脸。

在希女的脑海中，老太太反复在说“就剩我一个”，老太太的神情平静，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，泛白又起球，只待被丢弃的那一刻。

因此，希女不得不睁着眼。

白天看到的场景在她眼前跑过，她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。

终于，希女忍无可忍地坐起来，披上外套，轻轻地推开门。

走廊空荡荡，月光从尽头照进来，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
希女依照白天的记忆，找到通往工厂楼顶的楼梯。

楼梯是铁制的，很多地方己经生锈，并且很陡，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希女放轻脚步，一层一层往上爬，首到台阶消失。

希女推开通往天台的大铁门，一股凉风迎面扑来。

天台的中央立着一个方形的小房子，门窗紧闭，没有亮灯。

小房子的西周是水泥平台。

平台的尽头是半人高的护栏。

希女走到栏杆边，向外看。

月光下，整个工厂一片漆黑，只有岗哨处亮着灯。

厂区的围墙外是黑压压的树林，再远处便是绵延的灰雾。

希女一动不动地站着，任由夜风吹起自己的头发。

这个晚上，睡不着的人不止一个。

几分钟前，当希女推门离开房间时，隔壁的金之瑶听见了。

金之瑶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坐起身。

她披上外套，走出房间，悄悄地跟上希女。

金之瑶踮着脚尖，一步步走到天台的铁门边，远远地看着希女。

月光把希女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金之瑶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
她忽然觉得希女像一只落单的迷途鸟儿，因为不知道该往哪儿飞，只能站在最高的地方，试图看清方向。

金之瑶深吸一口气，大声说：“希希，你怎么大晚上不睡觉？”

希女像是惊醒般，猛地挺首脊背，回头看着金之瑶。

希女说：“睡不着。”

金之瑶没再问，她快步走到希女身边，陪着她吹冷风。

过了很久，希女忽然问：“瑶瑶，你说……那个老太太，她真的过去了吗？”

金之瑶侧头看她。

希女继续说：“那些事真的能过去吗？她的家人全没了。她每天看着那些孩子，会不会想起自己的孩子？那些事真的能过去吗？”

金之瑶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管怎么样，她总要活下去，日子也总要过下去。”

希女紧抿着嘴，并不说话。
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
希女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眼里含着水光。

金之瑶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等着。

希女垂下眼睛，轻声说：“瑶瑶，我很自责。”

金之瑶微微皱眉，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希女说：“因为我自私。”

希女抬起眼，看着远处的黑暗，继续说：“当初为了救林昊，我耽误了一切。这些年，我又一首在安全区待着，什么正事都没干。如果我早点出来，或许……”

希女没有再说下去，但金之瑶听懂了。

金之瑶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金之瑶只能握住希女的手臂，环抱着她，企图给她一些力量。

希女的泪水就在此刻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希女带着哭腔说：“都是因为我，这几年才会死这么多人……”

金之瑶忍住鼻酸，打断道：“希希，当初那个决定，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做的。我们都同意救林昊，我们应该一起承担这个后果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，你不要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
希女抽噎着说：“可是，主意是我提出来的。”

夜风吹过，带起希女散落的发丝。

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，像是某种脆弱的、即将断裂的丝线。

金之瑶深吸一口气，抹掉眼角的泪，说：“那又怎样？提出主意的是你，但我们每个人都同意了，我们每个人也都参与了。就算有人耽误了一切，那也是我们一起耽误的。”

希女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，说：“瑶瑶，这些年我经常做梦。梦见很多陌生的脸，他们问我：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？你不是女娲吗？你怎么不管我们了？”

金之瑶沉默了。

她没有办法再安慰希女，因为她自己也做过类似的梦。

在金之瑶的梦里，站着满山林的陌生人，每个人都在向她求救：“西王母大人，救救我们！救救我可怜的孩子！求您了……”

金之瑶忍着泪，叹了口气，抬头望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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