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者，女娲与伏羲居昆仑之墟。

其地也，上接天枢，下镇地脉，西时之气交会于此，百神之所出入。

二人朝夕相守，或观星象于瑶台，或论阴阳于石室。

天下闻之，或以为兄妹，或以为夫妇，莫能定也。

是岁，忽有天柱折，地维绝。

天柱折，地维绝，西极废，九州裂。

苍穹崩缺，天河倾泻，洪水自西北而来，滔天漫地，淹丘陵，没城郭。

万民哀嚎之声，百里相闻。

更有猛兽出林，毒蛇入室，趁水患而食人，乘慌乱而噬婴。

天下之大，几成泽国。

女娲于昆仑之巅闻变，急欲往救。

然伏羲方病，卧于石室，高热三日不退，神识昏聩，气息奄奄。

以瑶池之水沃其面，水未及面而先蒸为气；以昆仑之雪覆其额，雪未及额而先化为水。

女娲以手抚其额，烫如炭火；以耳贴其胸，心跳若断若续。

女娲立于榻前，一时不知何往。

欲往炼五色石以补天，又恐伏羲无人照看，一旦有变，悔之何及。

欲留此守护，又闻天下苍生哭嚎之声随风而至，一声声如刀刺心。

女娲出石室，望西北天际，见天裂处赤光闪烁，洪水自缺口倾泻如瀑。

入石室，望伏羲，见其眉峰紧蹙，唇间偶有低语，似唤其名。

如是者三出三入。

女娲犹豫再三，取青石为釜，引瑶池之水，于伏羲榻前支釜炼石。

石取五色：赤者取于南山之阳，黑者取于北海之阴，青者取于东海之滨，白者取于西极之巅，黄者取于昆仑之腹。

投石釜中，以神火炼之。

七日七夜，女娲目不交睫。

至第七日，石成五色，灿若云霞，温润如玉，中有五色光华流转不息。

女娲以手捧之，欲往西北。

行至门口，忽闻伏羲呻吟，声极微弱。

女娲望之良久，终转身，跨门而出，头亦不回。

又七日，女娲历尽艰辛：登不周之残山，涉弱水之深渊，斗蛟龙于北海，驱猛兽于南山，以五色石熔浆而补天。

赤光渐收，黑云渐散。

天补毕，西极复正，日月重光。

洪水渐退，猛兽归林。

万民自高地归，见天地复其常，皆望西北而拜，以为神助。

女娲归昆仑，至石室前，见伏羲坐于门前石上，衣冠整肃，神色如常，望云出神。

云自西北来，悠悠而过，不知其所往。

闻脚步声，伏羲回头，见女娲形容憔悴，衣袂沾尘，唯双目仍明，如星如月。

女娲问：“何时愈的？”

伏羲答：“你走后的第三日。”

女娲默然良久，又问：“那三日，可有人照看你？”

伏羲摇头。

女娲再问：“那三日，你可曾唤我？”

伏羲答：“唤过，你不应。后来便不唤了。”

女娲默然良久，问：“天下苍生，可还好？”

伏羲答：“都好。”

女娲点点头，不再问。

是夜，女娲独坐昆仑之巅，不言不动。

此处极高，高可摘星。

此处极静，静可闻天。

不知何时，伏羲寻至，于女娲身旁坐下，亦不言。

星辰在天，明明灭灭，或远或近，或明或暗。

二人并肩而坐，中间隔着一拳之距，却又似隔着万水千山。

许久，女娲忽问：“我走的那七日，可曾有人来寻我？”

伏羲摇头，答：“无。”

女娲又问：“那些被洪水困住的人，可曾有人救他们？”

伏羲仍摇头，答：“无。”

女娲垂首，良久方道：“我若早去几日，或可多救千万人。”

伏羲不言。

女娲又道：“我若不去，只守着你，便会再死千万人。”

伏羲仍不言。

女娲抬头，望漫天星辰，目光茫然，轻声道：“可我偏偏晚了几日再去，人仍死了千千万，且又伤了你的心。”

伏羲终于开口：“你晚几日，是为了炼石，石可补天。如今，天补好了，以后的人就不会再死。”

女娲摇头，声音渐低：“可我也想快些炼完石，快些补完天，快些回来守着你。”

伏羲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他指着满天星辰，道：“你看，那些星，有的亮，有的暗。亮的那些，是因为离我们近；暗的那些，是因为离我们远。可它们都在那里，不因远近而增减分毫。”

女娲不解。

伏羲道：“你的心，也像这些星。你救天下，是心在亮；你守着我，也是心在亮。远近不同，亮是一般的。亮与亮，何分高下？”

女娲低头，轻声道：“可那些没救成的人，怎么办？”

伏羲望着远方，缓缓道：“那是我的罪。”

女娲抬头，惊讶地看着他。

伏羲目光深远，望着西北天际，那里曾是天裂之处，如今己完好如初。

他说：“若我不病，你可早去几日；若我病时有人照看，你可安心去。是我耽误了你，是我耽误了那千万人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女娲，认真道：“他们死，我有份焉。所以，你不必自责。该自责的，是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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