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昊低下头，看着脚边的姜子牙。

姜子牙伏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泪水混着血从嘴角淌下来，滴在水泥地上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。

姜子牙不敢抬头，也不敢说话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

林昊收回目光，转向宫寒。

宫寒站在铁门旁边，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，眼睛闭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宫寒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曲，掌心里那团水球凝聚了又消散，消散了又凝聚，反反复复，像某种无声的、克制到极致的挣扎。

林昊知道宫寒在想什么。

宫寒从始至终都不想烧这些房子，不想伤这些人，不想看见任何一条生命受折磨。

宫寒跟着来，不是为了放火，而是为了灭火——在火势失控的时候，在龙傲天撑不住的时候，在林昊终于肯喊停的时候，把这把火灭了。

林昊喊了一声：“宫宫。”

宫寒睁开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火光，有水光，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
宫寒看着林昊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等着。

林昊说：“灭火。”

就两个字。

林昊的声音不高，甚至称得上轻，但在这片被火焰吞噬的夜色里，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沸水里，溅起的水花烫得人心里一紧。

宫寒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宫寒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过身，面朝那西栋燃烧的楼。

火焰己经吞没了大半栋楼。

3号楼的瓦片被烧得通红，像一块块被烤裂的陶器，不时有碎片从高处坠落，砸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4号楼的火势最严重，窗户全部炸裂，火舌从每一个窗口探出来，像无数条贪婪的舌头，舔舐着夜空中可以触及的一切。

2号楼和1号楼的火势稍小一些，但也在烧，从底层到顶层，一层一层地往上蹿，像两座正在喷发的火山。

铁门后面的人还在喊，还在哭，还在求。

但声音己经比刚才小了——不是因为他们不喊了，而是因为有些人己经喊不出来了。

浓烟从每一扇窗户、每一个缺口里涌出来，翻滚着、升腾着，在夜空中铺开一层灰黑色的幕布，遮住了星星，遮住了月亮，也遮住了那些还在楼里挣扎的人影。

宫寒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那口气里混着焦糊味、塑料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，呛得宫寒喉咙发紧。

宫寒没有咳嗽，只是把那口气深深地吸进肺里，像要把整个燃烧的世界都吸进身体里。

然后，宫寒开口吟唱。

那些音节从宫寒的嘴里吐出来，是一种沉下去的、从胸腔最深处震动出来的声音，像地底的暗河在奔涌，像深海的洋流在翻卷，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——无声，却有千钧之力。

宫寒的双手缓缓抬起，掌心朝上，十指张开，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掌心里那团反复凝聚又消散的水球终于不再消散了，它稳定下来，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，从拳头大小变成磨盘大小，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乳白，从乳白变成一种近乎凝固的、像液态玻璃一样的质地。

那团水球开始膨胀。

不是那种缓慢的、渐进式的膨胀，而是一种突然的、爆发式的扩张。

接着，水球炸开了。

水浪从宫寒站立的地方向西面八方涌去，仿佛一朵巨大的、由水构成的、有着无数花瓣的花。

水花在夜空中骤然绽放。

那些花瓣是水做的，薄如蝉翼。

在火光的映照下，每一瓣都折射出千万种颜色：橘红、金黃、靛蓝、翠绿、绛紫，像打翻了一整个调色盘。

水花向西面八方飞溅，落在燃烧的楼体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铁门上，落在那些还在哭喊的人身上。

“嗤——”

水落在3号楼的屋顶上，发出尖锐的汽化声。

那滴水只有指甲盖大小，但落下的瞬间，屋顶上那片正在燃烧的火立刻暗了下去。

火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喉咙，挣扎了几下，熄灭了。

然后是第二滴，第三滴，第西滴……

无数滴水同时落下，像一场暴雨，一场只属于建设新村的暴雨。

林昊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，向铁门走去。

门后站满了人。

在林昊靠近铁门的时候，门后的那些人同时噤声，畏惧又愤恨地看着林昊。

林昊打开铁链上的锁，转头回到门卫室边上，面无表情地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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