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家五金店，卷帘门上用红漆喷着“出租”两个字，字迹己经斑驳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
一家理发店，玻璃窗上贴着“理发10元”的告示，纸张发黄卷边，不知道贴了多少年。

一家杂货店，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，被露水打湿了，软塌塌地瘫在地上。

这条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，所有的店铺、所有的招牌、所有的广告都停在某个过去的时刻，再也没有往前走过一步。

林昊走了大概一百米，看见路边有一家开着门的早餐店。

林昊在早餐店门口停下来。

早餐店的店面不大，门脸窄窄的，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。

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，热乎乎的，带着面团发酵后特有的甜香。

蒸笼旁边摆着一张褪色的塑料桌，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盘，盘子里码着包子、油条和茶叶蛋。

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，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正蹲在门口择菜。

老板娘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林昊，愣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了一个陌生人。

老板娘问：“小伙子，吃点什么？”

老板娘一边说话，一边站起来，并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林昊看了一眼蒸笼，说：“两个包子。”

老板娘问：“肉的还是菜的？”

林昊说：“一样一个。”

老板娘掀开蒸笼盖，白气猛地涌上来，糊了她一脸。

老板娘眯着眼睛，用夹子夹了两个包子，装进塑料袋里，递给林昊。

林昊接过袋子。

老板娘说：“三块。”

林昊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，放在桌上。

老板娘收了钱，又蹲回去择菜，没有再抬头。

林昊拿着塑料袋，边走边吃。

包子不大，一口能咬掉半个。

肉馅的偏咸，菜馅的偏淡，面皮发得刚好，不算太软也不算太硬。

包子的味道说不上多好，但又热乎，又能填肚子，林昊此刻并不挑剔。

商业街两边的店铺在林昊身后慢慢退去，像两排沉默的观众。

天色越来越亮，东边的云被阳光染成淡金色，像一块被揉皱的金箔贴在天的边缘。

林昊吃完最后一个包子，把塑料袋团成一团，塞进口袋里。

脚下的路变了。

水泥路面到了尽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窄窄的土路，两边的房子也渐渐稀疏，从两三层的小楼变成低矮的平房，又从平房变成菜地。

菜地里种着应季的蔬菜，小白菜、萝卜、蒜苗，绿油油的一片，叶子上还挂着露水。

田埂上长着野草，被露水压弯了腰，一脚踩下去，鞋面就湿了。

林昊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分钟，菜地很快也到了尽头。

然后，林昊看见了一片荒废的农田。

齐腰高的野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一派生机勃勃的蛮荒模样。

叶子上躺着露水，被晨光照着，反着剔透的光。

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从草丛中间穿过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。

林昊踏上那条小路。

草叶擦过林昊的裤腿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
农田的尽头，是一堵由雾构成的“墙”。

灰白色的、浓稠的、像固体一样的雾，从地面一首升到天空，把整个世界拦腰切断。

雾的边缘整整齐齐，像被人用刀切过。

一边是雾，一边是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。

再也没有比这更泾渭分明的构造。

林昊站在农田的边缘，看着那堵雾墙。

雾很静。

没有翻滚，没有涌动，就那么立在那里，像一堵用灰砖砌成的墙。

站在它面前，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压迫感，也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被人注视的感觉。

仿佛雾里面有东西在看他。

林昊西下看了一眼。

农田里没有人，来时的路上也没有人，远处的建设新村在晨光中缩成一小片灰黑色的影子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林昊不再停留，迈步走进了雾里。

当林昊被灰白色的雾吞没之后，他觉得世界变了。

首先是声音。

身后那个世界的声音——风声、虫鸣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——全部消失了，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
雾里没有任何声音，林昊发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吞没了。

每一步踩下去，都像踩在棉花上，无声无息。

然后是视线。

雾太浓了，浓得像稠粥，能见度不到两米。

林昊回头看了一眼，来时的路己经完全消失，身后只有灰白色的、无边的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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