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林衍就被父亲季老实拽了起来。粗布褂子磨得皮肤发疼，他攥着父亲递来的粗麻绳，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露水打湿的土路，往码头赶。

码头的雾还没散，蒸汽船的鸣笛声刺破晨雾，混着装卸工们粗哑的号子声。王掌柜叼着旱烟，上下打量他：“就你这细胳膊细腿，还想来扛货？别到时候哭着喊娘要回家。”

周围几个扛货的汉子哄笑起来，有人拍着他的肩：“小子，这可不是赌坊，输了还能赖账！”

林衍没恼，只是弯腰抓起脚边半人高的麻包，指节扣住袋口，沉声道：“王掌柜，先让我试半车。要是扛不动，我分文不要。”

他上辈子在工地打过工，知道怎么借力卸力。麻包压在肩上的瞬间，骨头都在吱呀作响，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，但他咬着牙，一步步往船舱挪。每走一步，都能听见原主记忆里那些赌徒的哄笑，还有大姐出嫁路上哭瞎的眼睛、二姐被婆家磋磨的模样——那都是原主造的孽，如今要由他一点点偿还。想到这里，他把步子踩得更稳。

“嘿，这小子还真有点劲儿！”

“看着瘦，骨头倒硬。”

季老实站在码头边，烟袋锅子捏得发烫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他看着儿子把最后一包货码好，瘫坐在船板上喘气，却还是对着王掌柜挤出一句：“掌柜的，下一车我还能扛。”

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晕，林衍的肩膀磨破了皮，渗出来的血把粗布褂子粘在身上。他蹲在河边，用凉水拍了拍脸，刚要啃起带来的红薯，就看见三姐季晓棠提着个布包，踮着脚往这边跑，身后还跟着个拄着竹竿的身影——是回娘家的大姐季晓春。

“三姐？大姐？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
季晓棠扶着大姐在石头上坐下，喘着气说：“娘让我们给你送点水……大姐听说你肩膀磨破了，特意从婆家赶回来的。”

季晓春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，声音细细的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：“然子，我看不见，可我能摸。这是我攒的私房钱，你拿去还债，别再苦着自己了。”

她把布包塞进他手里，里面是几叠毛票，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银簪——那是她出嫁前母亲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
林衍捏着那枚银簪，指尖发烫：“大姐，我不能要。你在婆家本就不容易，留着自己傍身。”

“傻孩子，”季晓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，“我眼睛瞎了，帮不上家里什么忙，这点钱你一定要收下。等你还清了债，要是能去看看你二姐就好了，她在婆家也受了不少委屈……”

季晓棠在一旁红着眼补充：“二姐也托人带了话，说等秋收了就攒钱寄回来，咱们一起把债还清。我现在去给人浆洗衣裳，挣的钱都给你攒着！”

林衍望着大姐空洞却温柔的眼睛，把那包钱揣进贴胸口的地方，又抓起地上的麻绳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码头上的号子声还在响，可他觉得，原主这烂透的日子，还不算太糟。

回到家时，天己经黑透了。母亲李氏端着鸡蛋羹坐在灯下，眼里满是心疼，连一向沉默的父亲都磕着烟袋，等着他进门。

“然子，快趁热吃。”李氏把碗推到他面前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累坏了吧？你大姐和二姐都托人带了信，说惦记着你呢。”

林衍捧着温热的瓷碗，看着眼前鬓角染霜的父母，还有身边红着眼的三姐，把到了嘴边的苦都咽了回去，只笑着说：“不累。明天我还能多扛几包，再过半个月，就能还上第一笔债了。等还清了债，我就去看看大姐和二姐，再也不让她们受委屈。”

季老实磕了磕烟袋锅，沉声道：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码头，搭把手。”

季晓棠攥着他的袖子，把一个煮鸡蛋剥了皮塞进他嘴里：“吃吧，吃了才有力气接着扛。以后……我陪着你，咱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。”

鸡蛋的暖意从舌尖滑进胃里，季然含着泪，把鸡蛋咽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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