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，码头的日头晒得人脱了层皮。

林衍把最后一包货物扛上货船，接过工头递来的钱袋时，指节上的茧子磨得发疼，却笑得眼睛发亮。

他数了三遍，除去还清的赌债，还剩下五块二毛票——足够买两斤粗面、半块粗盐，再给两个姐姐各扯半尺布。

当晚，他收拾了个小布包，把攒下的钱仔细缝进里衣，又给家里留了两块钱，天不亮就踏上了去邻县的路。

走了大半天，终于摸到大姐家的破院。

院门虚掩着，他刚推开门，就听见熟悉的摸索声：“谁啊？是晓棠吗？”

是大姐季晓春的声音，比从前更沙哑，也更空茫。

林衍鼻子一酸，快步上前：“大姐，是我，小然。”

季晓春的手顿在半空，随即颤巍巍地朝他伸过来，指尖擦过他晒得黝黑的脸颊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：“小然……你可算来了……我还以为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，却攥紧了他的手腕，声音里满是慌意：“你是不是把我当初给你的钱花完了？要债的是不是又找上门了？你怎么敢来我这儿？他们要是跟着来，咱们姐弟俩可怎么办呀！”

林衍的心猛地一揪，他知道大姐是被原主从前的事吓怕了——当年他闯下赌债，大姐偷偷塞了半袋粗粮和五毛钱，千叮万嘱让他藏好，可他转头就输得精光，那可是当初大姐拿药的钱。

“大姐，不是的，你听我说。”他蹲在她面前，握住她冰凉的手，声音稳得像山，“债还清了，我在码头扛了一个月活，一分不少都还上了，再也没人敢来要债了。”

他伸手摸出藏在里衣的钱袋，倒出剩下的几毛票，又把带来的布包塞到她怀里：“这是我攒的钱，给你扯了半尺藏青布，还有两斤粗面，以后我在码头干活，月月都能给你送钱来。”

季晓春摸着布面，眼泪砸在他手背上，声音哽咽：“你这傻孩子……当初我给你的钱没了，我以为你又去赌了，以为你要被人打死……我这眼睛瞎了，连看都看不见你，我怕啊……”

“我错了，大姐，从前是我不懂事，让你担惊受怕。”林衍把她揽进怀里，声音发哑，“以后我再也不赌了，我好好干活，挣钱给你治眼睛，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。”

季晓春靠在他肩头，哭了好久，才慢慢止住泪，摸索着摸他的脸：“瘦了，也黑了，扛活肯定累坏了。”

“不累，”林衍笑着擦去她的泪，“能还清债，能来看你，再累都值。”

——
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赶去二姐季晓菊的婆家。

刚进院门，就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的斥骂声：“吃白饭的！连个娃都看不好，还敢回嘴！”

林衍一脚踹开房门，看见二姐被男人推搡在墙角，脸肿得老高，怀里还抱着哭啼啼的娃。

“你敢打她！”他红着眼冲上去，一把将二姐护在身后，攥紧了拳头，“我告诉你，季晓菊是我姐，你再敢动她一下，我饶不了你！”

那男人见他一身码头苦力的糙劲儿，顿时怂了，缩着脖子不敢说话。

林衍没理他，转身扶住二姐，把剩下的钱和半尺花布塞到她手里：“二姐，我还清债了，以后我能挣钱了。你要是在这儿受委屈，就跟我走，咱们回娘家，我养你和娃，还有大姐。”

季晓菊抱着他，哭得浑身发抖：“小然……你终于长大了……再也不是那个闯祸的孩子了……”

他拍着她的背，声音沉得像山：“嗯，长大了，以后换我护着你们，护着这个家。”

离开二姐家时，夕阳把林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布包空了，钱也花得只剩几毛，可他心里却暖得发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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