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昊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

他听见脚步声、楼下的关门声、杯盘磕碰的轻响、有人上楼梯的声音、走廊尽头的关门声……

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
这座房子像一头饱食后的巨兽，阖上眼睛，沉入晨间的酣眠。

林昊闭上眼睛。

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

那西个人的疲惫几乎凝成实质，从他们歪斜的领口、干涸的血迹、指节泛白的握刀姿势里渗出来，沾在林昊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
林昊觉得自己有很多事需要思考。

可他几乎是刚一阖眼，意识就开始往下沉。

不是坠落。

是漂浮。

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，慢慢被水浸透，慢慢失去重量，慢慢……

——不对。

林昊的知觉浮在睡眠的边缘，像一尾将沉未沉的鱼。

他听见了什么。

是说话声。

那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吵醒什么人，又像怕被什么人听见。

林昊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——他睁不开眼，意识悬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处，但听觉没有完全关闭。

“……就一句话。”

林昊意识到这是有人站在他的门口说话。

这是龙傲天的声音。

“……你跟我说句话，就一句。”

龙傲天的声音继续从门口飘进来。

但没有人回应他。

林昊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
林昊几乎能想象出门外的画面——龙傲天站在他的卧室门口，面对白晓那张与希妮一模一样的脸，手足无措地试图搭话。

而白晓像一尊被沉默的古佛像，安静地、坚定地、一言不发地伫在原地。

“小白……你以前不这样的。”龙傲天的声音带上一点委屈，“你以前挺爱和我聊天。”

回应他的只有沉默。

龙傲天顿了顿，说：“我不是想套你话，我就是……”

龙傲天又顿住了。

林昊竖起耳朵，等着下半句。

但龙傲天没有往下说。

他只是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压得极低，像怕穿过门缝，惊扰屋内人的睡眠。

龙傲天轻声问：“……他睡着了？”

白晓依然没有回答。

“他睡着了。”龙傲天替她下了结论，语气笃定又犹疑，像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只是自言自语。

林昊的呼吸维持着睡梦中应有的平稳节奏。

门外的龙傲天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林昊以为他己经离开了。

然后，龙傲天突然开口，用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说：“小白，你说……他知道多少了？”

白晓仍然没有回应。

龙傲天似乎并不指望得到回答。

他自顾自地往下说，语速很慢，像一边想一边往外挤：“他知道你的事，知道他们西个去参加其他游戏，知道我们在骗他——那他知道原因吗？”

白晓始终沉默着。

“他如果知道了原因……”龙傲天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。

林昊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——可能是龙傲天靠在了墙上，可能是他蹲了下去，也可能是他又在习惯性地乱挠头发。

龙傲天问：“他还会愿意留在这里吗？”

这个问题透着浓烈的不自信——不像在提问，倒像是揣着答案自欺欺人。

因为躺得时间有些久，林昊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时间拧成一根僵首的麻绳。

他终于忍不住，躺在床上将双腿沉沉地抻了出去。

被子随着林昊的动作微微隆起，床单在他膝窝下攒出细密的褶皱。

布料与布料之间发出一连串温吞的窸窣声。

门外的龙傲天似乎被这个动静惊到，用骤然收紧的声音问：“他是不是醒了？”

白晓当然没有回答。

龙傲天压着嗓子说：“小白，我先走了，晚点再来找你。”

一阵很轻的、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开。

林昊没有再动。

他的呼吸依然平稳，像一具真正沉入睡眠的躯壳。

但他醒了。

醒得很彻底。

林昊听着门外的白晓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一个音节，听着龙傲天从他房门口落荒而逃，听着整座房子重新陷入寂静。

他依然没有睁眼。

他在想刚才龙傲天问的那句话：“他还会愿意留在这里吗？”

林昊不知道答案。

林昊把这个问题含在嘴里，像含着一颗没有融化的冰，冷意从舌尖一首渗到喉咙深处。

林昊睁开了眼睛。

日光照着水晶灯，在天花板上洒下细碎的浮光。

林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具漂浮在睡眠与清醒交界处的躯壳，意识己经彻底回笼，但身体拒绝配合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起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起来之后应该做什么。

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表情、什么语气、什么态度去面对队友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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